我是你爱的哈士奇啊

醒来的人不知去向。

【顾玄武×张显宗】半生(番外2)和你

很久没有更了,码了一篇番外来补偿QAQ
个人很喜欢小石头和小粽子,所以会多啰嗦一点他们的童年,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为了不影响剧情所以写在了番外里。
对于拖更真的非常非常抱歉_(:3⌒゙)_因为期末所以有点心力交瘁。
我能保证的是……绝对绝对不会坑!不会坑!
感谢喜欢,再次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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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村闹饥荒那年,顾石头刚九岁,张显宗更小,尤其身体底子弱,往顾石头旁边一站,越发显得瘦弱单薄,用顾石头的话说:跟病鸡崽子似的。

顾石头自己长得人高马大,就格外关照病鸡崽子一样的张显宗,比老母鸡还殷勤半分。然而张显宗并不领情。他比顾石头矮半个头,但从来不仰头看顾石头,单把眼珠子往上瞟。一句话不乐意了,直接眼珠子一翻,送顾石头一个大白眼。

连着这两年收成一直不好,日子是一天胜似一天的难以为继。粥越来越稀,天越来越冷。熬到了这一年秋末,大家都力气耗尽了一般,要熬不下去了。

张显宗家是从外地跑过来的,过得更要比别人家格外差些。张家爹娘也曾想过,要不再逃一次吧,反正都有过一次逃难的经历了,再逃一次荒也没什么。

可是往哪逃呢?天降横祸,恐怕各处都是一样的光景。要往远了跑,可这没钱没粮的,怕是还没逃出去,就死在路上了。

对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张家爹娘对坐着叹了口气。张显宗在旁边睡着,假装没听见,转过身去,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二天,张显宗抱着小洋瓷盆,站在了顾石头家门口。

顾石头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把张显宗拽进屋里,问:“咋啦?”

张显宗紧紧地抱着洋瓷盆,指甲在上面抠了又抠,终于抬头说:“我家没米下锅了,能不能⋯⋯”

顾石头没等张显宗把话说完,就夺了张显宗怀里的盆:“能!”说完就往厨房里跑去,从自家缸里给张显宗舀了满满一盆杂粮米,里面还掺着小半盆棒子面,和一点点米糠。

张显宗看着那满得冒尖的一小盆粮食,赶紧摇头:“不要这么多。”

顾石头把盆往张显宗怀里一塞:“给你就拿着!”

张显宗抱着洋瓷盆回家,爹娘都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多!”

张显宗闷闷地说:“顾石头给的。”

饥荒时期,粮食金贵。平常人家能吃上棒子面就不错,何况这里还掺着半盆正经粮食。张家爹娘都是读过书的人,此刻满肚子的话颠来倒去了半天,终于是一句也没有说。拍了拍张显宗的肩膀,回屋把那一小盆粮食倒进米缸里,每天计算利用着吃,也少挨了好几天的饿。

只是顾石头挨了顿好打。

张显宗知道。吃了几天饱饭,然而心里一直怏怏的。出门碰见了顾石头,那小子脸上还挂着彩呢,就急于逞英雄做好汉,捶着胸脯特豪气地对张显宗说:“下回有事还来找我!”

张显宗心里更憋屈了。



八岁的张显宗不能明白遭受的这些苦难——战争和饥荒,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生活在一个动荡流离的大时代里,这个时代像一股洪流,裹挟着他,也裹挟着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会被卷向何方。乱世里的人,是没有前路的。

这股大浪带走了他的爹娘,在那个最冷的深冬。张显宗在村里好心人的帮助下,勉强挖了个坑埋了爹娘。是夜下了一场大雪,大地白茫茫一片,张显宗靠着门框坐着看了一夜的雪,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终于是赤条条的,一贫如洗了。

当晚顾石头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顾老爹在咳嗽,一如既往地嗓门洪亮,更让人睡意全无。顾石头于是一轱辘爬起来,披上棉袄就往张显宗院里去了。

张显宗在门口蜷成一小团,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也不动。

顾石头吓了一大跳,赶紧跑过去摇晃张显宗。张显宗像是没了骨头一样,随着顾石头的摇晃东倒西歪,眼睛紧紧闭着,几乎没了鼻息。

顾石头吓得咧嘴要哭,连滚带爬地就回去找顾老爹,进了门张嘴要喊爹,一张嘴却是先溢出了一声哭腔。

哭腔溢出来就收不住了。顾老爹近来身体愈差,夜里颇受煎熬,刚酝酿出一点睡意,就听见儿子在外间嗷嗷地嚎啕。

顾老爹穿上棉袄出来看,只见顾石头哭了个满脸花,嘴里唔里哇啦地连话也说不清楚,只用一只手指着张显宗家的院墙。

顾老爹了然,跟着顾石头快步进了张显宗家的大门。看见张显宗保持着被顾玄武摇晃后的姿态,软绵绵地横在房门口。

顾石头抽搭了半天,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句整话:“他⋯⋯是不⋯⋯是死啦?”

顾老爹没说话,把张显宗抱回自家屋里,指挥顾石头又是烧炉子又是熬米汤,把热米汤一勺一勺地给张显宗喂下去,终于把脸色青白的张显宗灌回了魂。

张显宗一睁眼睛,顾石头一张大脸就凑到近前。那脸上眼泪和着炉灰,横一道竖一道蹭得花里胡哨,然而牙齿白而整齐,咧开大嘴一笑,和他那张黢黑的花脸形成强烈对比。

张显宗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口大白牙。好像是形成了惯例,后来这么多年每次也都是这样,张显宗把眼睛睁开,看见这口牙,就知道自己是又没死成,回到这个傻子身边来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当时的张显宗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口牙看了一小会,眨巴了两下眼睛,才神魂归位一般又有了生气。缓缓移动着目光,他又看见了顾石头傻笑的脸,和旁边桌上摆的一个小烛台。

“你醒啦?我看见你倒在自己家门口都要没气了,就把你带到我家来了。我爹说你缓过这口气就没事了。你饿不饿了?还冷不冷?⋯⋯你哑巴啦?”看着张显宗长久的两眼发直一言不发,顾石头的表情突然慌了起来:“还是傻啦?你还认不认识我是谁了?”

张显宗没力气翻白眼了。他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从此以后,要好好活。

顾老爹也希望他好好活,跟顾石头俩人一起,好好活。他被顾老爹留在了顾家,自己家那个小院,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他平时也懒得回去了。偶尔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看,也只是看看。

长大是一瞬间的。尽管他才只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八年。他学会了打架,为了跟其他孩子抢吃的,为了活着。他的胸口憋着一股沉痛的酸楚的力量,无从解释也无处发泄,所以打架的时候格外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吃过亏的,一次一次地被撂倒又红着眼睛猛扑上去,顾石头比划着告诉他:“你这样不对,打架是有路子的。他抓着你肩膀,你就攻他下盘,腿这么一扫,不怕他不倒下。倒下了你就骑在他肚子上猛捶他,别给他反击的机会!”

顾石头自认为武功盖世,事实虽不至于如此,但在顾家村孩子堆里称王称霸是很足够了。张显宗有样学样,渐渐的竟能跟一些比他高壮很多的孩子打成平手。顾石头很欣慰,认为这是名师出高徒。而他自己就是那个名师。

张显宗一直不大言语,也不大笑。打架打输了,再惨烈也不叫苦。等到负了伤回家来,也是一副平静的沉默样子。然而顾石头眼明心亮,一眼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往手里啐了口唾沫就往出冲,没过多久,昂着脖子也带着一身伤回来,人没进门就先得意洋洋地嚷:“张显宗!我给你出了气了!”

张显宗往嘴里填着杂面饽饽,听着顾石头扯着锣似的大嗓门,心里挺平静。扭头看着外面皑皑的大雪,心想,春天快到了,明年大抵能有个好收成。

若能这样走下去,年复一年,张显宗想,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的日子终结在了这个冬天的末梢。顾老爹没能熬过这个寒冬,死在了一场肺病上。不同于张显宗的爹娘,是缓缓地一点点地离开了他,如同指间徒劳握紧的细沙。顾老爹似乎是一下子离去的。尽管这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很差,经常在夜里呼哧呼哧地喘得像一只风箱。可他是那样顶天立地的汉子,顾石头的大个子全是随了他。他像是一根坚实的梁柱,给两个孩子撑起了一片小天地,一个家。没了他,张显宗和顾石头彻底成了天地间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临走前他用干枯的巴掌拍了拍顾石头的肩膀,又扯了扯张显宗的衣襟。浑浊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流连许久,说了一句:“好好活呀。”

顾老爹一生没什么文化,最深最重的话也就是这么一句,好好活呀。

顾石头红着眼睛,差点咬碎了牙,愣是一滴眼泪也没掉。埋了顾老爹,他在顾老爹常睡的位置上坐了一宿。天光亮起来的时候,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张显宗,以后我管着你。”

这话像一个承诺,也像一个誓言。顾石头推开大门,让门外冷冽的空气随着晨光透进来。冬天就快要过去了,也或许才刚刚来临。但幸好,他们还有彼此。

【顾玄武×张显宗】半生11

张显宗不是第一夜做噩梦了。

自从住进这宅子里之后,他就时常梦魇,一次比一次厉害。可从没有一次,让他觉得这样凉透骨髓的可怖。

他知道这绝不是命犯星煞家宅不宁那么简单,也不信那道貌岸然的神棍。可当那老道说出“命冲玄武星”这几个字的时候,从心底涌起的寒意却依旧吞没了他。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攥到指尖泛白,才没让自己在夜色中打出寒颤来。

其实是他自己怕了顾玄武,自己怀疑会在这日复一日的周旋里不得善终。那点恐惧深藏心底,一经提点便席卷而来,把他卷进滔天的巨浪里,所想所做全由不得自己了。



那老道惨死的情状丝毫不逊于三姨太太。血肉模糊的身体横在门廊边,头被硬生生撕扯下来,骨碌碌滚到了石阶下。早起扫院子的勤务兵心惊胆战地来到后院,在浓重的晨雾中被那具无头的尸体绊了个跟头,正好与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打了个照面。

张显宗披着大衣站在这么一具尸首旁,缓缓地拧紧了眉毛。身边的勤务兵抖如筛糠。这邪祟的确是厉害,如此耗下去,下场无非是赔上一条性命。

张显宗叹了口气,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吐出一片轻薄的白雾,他轻声吩咐道:“去跟司令说一声,今天就搬回旧宅去吧。”

事到如今,也瞒不过顾玄武了。



宅子里死了个大师,这可了不得。顾玄武一听说就心急火燎的把他叫了过去,劈头就问:“我送你那宅子里有东西啊?”

张显宗并不打算说什么:“其实也没什么。”

顾玄武是个真急了的模样:“你怎么不告诉我呐!”

张显宗其实已经有点怕他这样的热情,铺天盖地的压过来,让他躲无可躲。他说:“都是小事,让司令费心了。”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顾玄武一拍桌子,替张显宗决定:“得。你赶紧回去拾掇拾掇,领着你那一家子,以后就住我这了。”

张显宗回绝道:“不用,我在城西也有一处宅子。”


顾玄武于是又拍了桌子:“你总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张显宗实在是想不出离他近的理由,索性沉默。


顾玄武撑着桌子探过身去,带点轻佻的笑意问:“怕我是老虎,能吃了你?”

张显宗也扯起嘴角:“是怕。”

他是真怕,怕自己连皮带骨的,死无全尸。

顾玄武哈哈一笑,往嘴里叼了根烟卷,想起什么似的跟张显宗说:“上次我在薛老板那抽过几根外国烟卷,好像是什么法兰西货,改天我给你弄一盒。”

张显宗仔细回忆了一下,并没想起这个薛老板是谁。顾玄武穿着青缎子马甲,斜倚在巨大的书桌前,手指上的戒指反着耀眼的光。张显宗突然觉得陌生,好像一夕之间山长水远,回忆里的那个人,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顾玄武默然无语地抽了会烟,复又开口道:“今晚留下来陪我喝点吧。”

张显宗摇头:“不喝了,喝多了误事。”

顾玄武挑起了眉毛:“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我傻,拜你所赐,教训良多。张显宗没表情。

顾玄武看着眼神木然的张显宗,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看你不太高兴。让家里的邪祟吓着啦?”

张显宗扯了扯嘴角:“战场上跑了小半辈子,还怕这些东西么?”

顾玄武说:“我就怕。”

张显宗抬头看他。

“我真怕。”顾玄武的表情带点稚气的认真:“你说你是不是傻大胆啊?我听小赵说你宅子里头闹鬼,还死了个道长,差点掀了饭桌子。不怕你笑话,就在你来之前,我这腿肚子还转着筋呢。”

顾玄武深深地吸了口烟卷,缓慢地吐出一团烟雾,像是在自言自语:“真后怕。要是你出了点什么事,我这⋯⋯”

张显宗觉着心里有点堵,脸上的淡漠闪闪烁烁的就要维持不住。苦涩和慌乱发酵成了不可名状的情绪,让他觉得自己心里有山洪将泻未泻,几近坍塌。

顾玄武笑了一下,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半截烟卷。抬起头对张显宗说:“本来是想请你喝个压惊酒,结果是一场白忙。好家伙,你跟个没事人一样,倒把我吓了一跳好的。”

看着张显宗脸色不好看,顾玄武的话就格外多了些,故意逗着他说话:“哎,那你陪我喝个压惊酒,成不成?”

张显宗想回绝的。话出了口却语气含混了:“再说吧。”

顾玄武挑着眉毛笑了,他知道张显宗一说这话,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天擦黑的时候,张显宗还是来了。

顾玄武一看他进门就笑了,伸手从柜子里去拿洋酒,问张显宗:“不走了?”

张显宗在桌边坐下:“不醉不归。”

顾玄武支走了勤务兵和副官,自己摆了杯子开酒瓶,边开边说:“这个酒是真好,上次跟你喝了一次,一直惦记着。”

张显宗道:“你可以找别人喝。”

顾玄武一笑:“跟别人喝不出那个味来。”

张显宗看了顾玄武一眼,看过就算,目光并不留连。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变化着,强大的,浓烈的,从炽热到冰冷,破碎了又腐烂,依然顽强地开出花来。

顾玄武天生的有点人来疯,喝了酒尤其如此,自己一个人恨不得就能演一台大戏。说起来其实带了点孩子性,不像个司令。顾司令平时为了维护威严,不肯将这个孩子释放出来。然而面对着张显宗的时候,顾玄武像是刚从娘胎爬出来一般,一举一动全都天然赤诚。他由着性子满嘴跑火车,手舞足蹈地展望起了未来,一路吹得天花乱坠。差点就能领着张显宗当上大总统了。

张显宗没什么话说,就单是握着酒杯冷眼看着顾玄武。看他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灯光细碎发亮,看他的目光在酒精的麻痹下越来越迷蒙,看他也有血有肉能说会笑的,就是腔子里少一颗活蹦乱跳的心。

有时候,他真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血淋淋的,就这么安在顾玄武的腔子里,告诉他,你看,我这么疼,有心这么疼。这颗心我不要了,给你吧,你来替我疼。

这样强烈的情感,在他心底蜿蜒生长出带着荆棘的藤蔓,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缠紧了。

酒过三巡,顾玄武似乎是说累了,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微微歪着点脑袋盯着张显宗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也不知是因为什么这么高兴。

张显宗伸手去拿他面前的酒瓶:“司令醉了。别喝了。”

顾玄武一把扣住了张显宗伸过来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脸上的笑意更深:“张显宗。”

张显宗答道:“司令。”

顾玄武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似的,目光悠悠荡荡的映着明亮的灯光,半晌之后他开口问道:“多少年了?”

这话问得有点奇怪,但张显宗心里清楚:“我七岁那年跟着父母到顾家村,到现在十九年了。”

“二十年。”顾玄武执拗地说。

张显宗不置可否,顾玄武说二十年就二十年。

“二十年。”顾玄武又说:“我听人说,两个人认识了二十年,那就一辈子都散不了了。”

顾玄武喝了太多的酒,感觉那些酒都变成了血液在他四肢百骸里奔流,把他的心也浸泡得愉悦而且柔软了。

“我娘死得早。后来我爹也没了。咱们两个一起混了二十年。说句不孝的话,张显宗,你在我心里面,其实比我爹还有分量。”

那你以后管我叫爹吧。张显宗这样想。顾玄武懒洋洋地倚着靠背坐着,目光和嗓音里都流淌着醇酒的气息。热度源源不断地从他所在的地方散发出来。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哪怕在冰天雪地里也是个天然的小火炉,你靠近他,他就温暖你。一不小心越了界,便会被火焰毫不留情地灼伤。

“我明白。”张显宗最终这样说。

顾玄武轻声笑起来,意意思思地伸手去抓张显宗的手,张显宗不动声色地一躲,顾玄武的手就在桌面上半尴不尬地扑了空。

而顾玄武此刻满腔少年心性,感情在心里悠悠转转地要开出花来,涎皮赖脸地硬是上前捉住了那只手,只觉得仿佛在漫天风雪中看见了归程一般,心里都满了。

张显宗没有再躲,任他握着。听顾玄武关切地问:“冷不冷?再让他们添点柴火?”

张显宗摇了摇头:“不用。”

顾玄武呵呵一笑:“也对,有我呢,要什么柴火!”

张显宗不由得联想他对姨太太之流大概也是这样调情的,肉麻兮兮的下流,听着也有一种别样的温情。

顾玄武的手在张显宗的手上攥了一会,就摸摸索索的不老实起来,一双手顺着张显宗的腕子往上爬,带着一种少年式的欠打的热情。张显宗只觉得烫。

烫得灼人,带着微小的电流,在皮肤底下嗖嗖的往上走。张显宗想缩手,却发现胳膊不听使唤地发僵,奇异的感觉自顾玄武触碰的地方升起,蔓延到整条手臂,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

人有些时候是会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比如在对方亲吻过来的时候咬紧又打开的牙关,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时贴近对方的渴望。弥天的大火吞噬了他,他冷得太久了,以至于没来得及抵抗就束手就擒。这种棋逢对手式的交锋,势均力敌的纠缠,都是他久违又可悲地怀念着的。

冬日屋内空气有些微冰凉,与对方身体的滚烫相得益彰。顾玄武依旧莽撞,热情,张显宗轻轻抽气,回忆起童年懵懂的时候,他的确曾经怀疑过顾玄武是一只小火炉,甚至还在他胸腔里听见过炉火噼啪的声响。

现在他毫不怀疑他再次听见了类似的声音。烈火来源于顾玄武的胸腔,游走于每一寸相触的肌肤,又迸发出更强烈的火光,最终以滔天之势蔓延到张显宗的心里。快感与疼痛相继袭来,他甚至已经分不清那些是来自身体亦或是心。

张显宗咬着牙关闭上眼,觉得自己正险伶伶地吊在悬崖边上,一松手就是万劫不复的死地。

【顾玄武×张显宗】半生10

张显宗清晨是被院子里的嘈杂声惊醒的。


他刚披衣坐起来,就有勤务兵破门而入,魂不附体地仿佛活见了鬼:“参谋长!不好了!后院死⋯⋯死人了!”

张显宗皱了皱眉,问:“谁死了?”

小勤务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张显宗站起来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勤务兵,自己朝后院走去。

后院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胆小的姨太太吓得直哭,见他来了便一头冲进他怀里,用手帕子捂着面孔在他怀内嘤宁不止。

张显宗扯开姨太太,拨开众人走上前去,心里也是猛然一惊。

死的是他的三姨太太。

怪不得那勤务兵如此惊惧,他那三姨太太横死的惨状,比鬼还要凄厉几分。

身边的勤务兵告诉他,三姨太太是昨夜里死的,早上勤务兵小张来扫院子的时候第一个看见,差点没当场瘫在地上。

三姨太太死状的确可怖,全身上下几乎没了什么完好的地方,好似被什么野兽撕扯过一般,淋漓的血在地上凝成一条长长的乌黑印记,指甲里满是泥土,两只眼还死死盯着前方,是逃跑不成,又被活活拖了回来。

看方向,她昨夜是想跑到前院张显宗的房里去。

张显宗盯着那具尸体思忖了一下,就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吩咐勤务兵:“把这个给我处理掉。”

勤务兵直了眼睛,意意思思地不肯上前,这么个东西横在面前,血肉模糊的简直无处下手。那小勤务兵今年才十六岁,战场都没上过,魂飞魄散地看着参谋长,他想叫参谋长拿个主意。

参谋长的主意就是一脚把那窝囊废踹个倒仰,阴着脸色环视一圈,周围有眼力的勤务兵立刻上前接了这烫手的山芋。怕也得上,参谋长心气不顺的时候,远比鬼魅可怕。

阴风在后院里呼呼地嚎,张显宗抬眼看了看天色,清晰地记得自己早上刚出房门的时候,分明是大晴的天气。

转头盯着井口,张显宗微微眯起了眼睛。

末了他吩咐道:“去找个方士回来。”

刚被张显宗踹倒的那名勤务兵赶忙答应了一声,如蒙大赦一样拔脚就要往外跑。

“等等。”张显宗在后方又叫住他。

勤务兵原地打了个立正又向后转,听见张参谋长轻声说:“记住,别声张。”

张参谋长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玩着枪。勤务兵平白打了个激灵,敬了个军礼就飞也似地跑了。




从清晨等到傍晚时分,那名勤务兵才将方士请了回来。也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世外高人,架子比天还大,恨不能是被小勤务兵用双手捧着带回家来的。

彼时张显宗正在吃晚饭,莺莺燕燕花红柳绿的围了一桌子。听见大师来了,都忙撂下筷子跟着老爷出来看。

那方士是个一身白袍的长胡子老道,神眉鬼道满眼精光。将这宅子里里外外走了一遍,又摸出法器来摆开阵势舞了一通,末了那老道一摸胡子,得出结论:“大人流年不利家宅不宁,皆从星煞而起。不知大人八字如何?”

张显宗叫人写了一份八字呈上去。

老道眯起眼睛看了看,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一番,末了道:“这就对了。”

张显宗问:“什么对了?”

老道答道:“大人命冲玄武星,是以家无宁日。如不得及时破解,危及性命尚未可知。”

张显宗愣了一下,姨太太们立时叽喳起来,那老道似乎对此情景颇为满意,将胡子捋了又捋。

张显宗问:“如何破解?”

老道负手做巍然状:“贫道道行有限,姑且可为大人勉力一试。”

张显宗点头道:“大师费心了。”

老道话锋一转:“只是⋯⋯”

张显宗马上意会:“大师放心,酬劳方面必定不会亏待大师。”

老道眼里精光乍现:“贫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大人尽可放心。”

张显宗颔首:“那是自然。今日天色已晚,大师姑且在寒舍将就一夜。”

老道笑答:“大人客气了。”



嘱咐手下好生安顿了大师,张显宗一个人坐在厅内发呆。

茶凉透了,泛着苦气,张显宗心里事情堆得多了,反而空空落落,无事可想,只是发呆。

他之前是时常有事情可想的,人马,钱粮,地盘,前方永远有无尽的艰险和不可知,也有无尽的诱惑,他是日夜忧思,殚精竭虑,可从没像现在这么累过。

他和顾玄武都还年轻,二十大几,却已经一个是司令,一个是参谋长,一个县的地盘,一万多的人马,正是人生的好时候。天宽地阔,大有所为。

张显宗却突然觉得累了。

真是累了,想到前途就是无止尽的风雪和黑暗。

不死不休。

窗子被风吹开,撞上两边窗棱,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张显宗没觉出冷来,因为本来厅内也不暖和。


原本幽黑的厅内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摇摇曳曳,一个影子从后方渐渐冒出头来,越来越近,一只冰凉的手攀上了张显宗的肩。

张显宗猛然回头,后方那人哎呦一声,差点失手打翻了茶盏。

来人是二姨太太。

二姨太太把热茶递到张显宗手中,顺势就坐到了张显宗大腿上:“老爷真坏,吓了人家一跳。”

张显宗干笑了一下:“你还吓了我一跳呢。”

二姨太太在张显宗的怀里觉得冰冷,问道:“老爷怎么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头?叫人家好找呢。”

张显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找我干什么?”

二姨太太伸出指头在张显宗额头上点了一下:“老爷真没良心。下次你一个人冻死我也不管了。”

张显宗没接话,一口接一口地喝茶,有了茶的热,张显宗才觉出自己的冷来,有点疑惑怎么这样冷都能无知无觉,真是中邪了。

二姨太太习惯了张显宗这样的沉默,自己另起了一个话头:“这大师来都来了,怎么不一鼓作气把这邪祟给除了,非要等到明天。”

张显宗道:“你急什么?”

二姨太太哎呀一声,语气又娇嗔了几分:“那人家就是害怕嘛。这一晚上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事情呢。”

张显宗道:“有大师在,你怕什么?”

二姨太太像股糖一样黏了上来:“要是有老爷在,那我就不怕了。”

张显宗这夜留在了二姨太太房内。在这么些姨太太里头,他最喜欢老二。不为别的,就为老二机灵活泼,能说会道的。这宅子里太空太冷了,他需要点有热气的活物,叽叽喳喳的跟在身边,好不让这冷吞噬了自己。

二姨太太夜里睡不着觉,嘀嘀咕咕地给张显宗吹耳边风,一个心眼当成三个那么使唤,说这司令自己守着这大宅子不住,非要送给咱们,这里面没猫腻才怪。这不明摆着把人当傻子哄吗。

然而平日里顾玄武送东送西的时候,又是她嚷得最欢,说司令好司令妙,咯咯咯笑得像银铃似的。好话坏好都让她一个人说尽了。

张显宗静静的听,不喜也不怒。好像是刚在前厅里冻透了,一杯热茶也没缓过劲来,他身上一阵接一阵地冰冷下去,一颗心也凉了个透。



张显宗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顾家村,自家小屋炊烟袅袅的冒出饭菜的香气,阿娘在屋子里伸手招呼自己:“显宗,快进来吃饭了!”

张显宗反复告诉自己,不对,母亲已经死在了八岁那年的饥荒里,她已经死了。

可是阿娘依旧站在门口,一张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断地招呼他:“快进来呀。”

张显宗不由自主地就迈了步子,一只手突然在这时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他就跑。

张显宗扭头一看,是顾玄武。

顾玄武牢牢地抓住他的腕子,一路跑得大步流星:“别回头看!你娘都死了!”

张显宗被顾玄武拖着飞奔,后方母亲的声音依旧不远不近,冷阴阴的好像在追着他:“显宗,快回来呀。显宗,你回头看看阿娘。”

顾玄武狠狠握紧了张显宗的手腕:“别回头!”

张显宗于是就不回头,一路跟着顾玄武飞奔,周围不断有人逼近,有的血肉模糊肢体残缺,只能在地上爬。

赵司令,周旅长,丁旅长⋯⋯都是死了的人。

张显宗一路狂奔,然而心里很安然,看着前路也亮堂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被另一个人拽住了。

回头一看,是今天请回来的老道。

他紧紧抓着张显宗的手臂,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你忘了么?他是玄武星,能害死你。”

张显宗恍然大悟了一般,心里隐隐的相信:对,他能害死我。

转头去看顾玄武,却发现顾玄武水淋淋的,像刚从井水里爬出来一般,一张脸惨白毫无血色,他抬起手来,一枪打死了那老道,又把枪口对准了张显宗。

张显宗在梦里并不觉得害怕,只是难过,他问顾玄武,为什么?

顾玄武笑了,从嗓子眼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远处也有细细的笑声跟着附和,笑声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嘻嘻嘻,哈哈哈。顾玄武在这一片阴森恐怖的笑声中,扣响了扳机。

张显宗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窗外隐隐传来鸡鸣声,天已蒙蒙亮了。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凄厉的尖叫,不多时一个勤务兵跌跌撞撞地跑进门来。



“参谋长!大师死了!”


【顾玄武×张显宗】半生 9

顾玄武的判断很准确,丁旅长来势汹汹,却是一只纸糊的老虎。这场战争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以顾军的全胜做为结束。

顾司令挂了点彩,一发子弹从他肩头蹭过去,蹭掉了一块皮肉。猩红的血把军装上衣浸透了大半,夜色里瞧着还不分明,光一照把副官长吓了一大跳。顾玄武这样的伤受得多了,知道这种伤只是看着唬人,其实屁事都没有,他关心的是张显宗。

副官长把他那伤当成了一件大事对待,手忙脚乱地把他围了个密不透风,顾玄武不耐烦地想要发脾气,副官长像摸戕毛驴似的,连哄带劝的把司令驯服住,拿自己的性命赌咒发誓参谋长从头发丝到脚趾缝都完好无损。顾玄武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心里那股气想发没发出来,慢慢的也就消了。

其实他是替他死了的副官小陈难过,气副官长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哪有哪到,关键时候反倒缩头做起了王八。要不是这样,兴许小陈还能不死。但不死又能怎么样呢,小陈的命是命,副官长的命就不是命?顾玄武心里再怎么不得劲,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处分副官长。

你看,人命就是这么贱。爱说爱笑赤胆忠心的小陈副官,临了也只能得到一坯黄土,和顾司令的一点小脾气。

顾玄武战场上刀尖舔血的一路走到今天,也觉着凄惶了。

幸而,还有张显宗。他在这黄沙漫天血雨腥风的路上,至少还不是一个人。

他差一点就要亲手把这个最亲近的人从自己身边推开,推到冰冷遥远的境地去。顾玄武想到那个张显宗转身一去不回的梦,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打了一个激灵。拥着被盘腿坐起来,顾玄武觉着自己是劫后余生。从里到外的,从身到心的,劫后余生。

幸好,幸好。



翌日上午,顾玄武在被窝里坐着,等着小勤务兵去厨房给他端药。等了约摸能有半个钟头,那个小勤务兵竟是一去不回了。顾玄武本来是个好动的性格,如今被困在这床上一动不许动,还要喝那苦唧唧的药汤,本就攒了一肚子火气。等来等去也不见人影,他越发觉着憋气窝火,心想等勤务兵回来,他非把药碗扣他脸上不可。

门口响起扣扣的敲门声,顾玄武张了嘴就想破口大骂,却在看清门口身影的那一刻哑了火。

进门的是张显宗。

张显宗端着顾玄武的药碗,走进来坐在了顾玄武的床边,是接了勤务兵的差事,亲自给他送药来了。顾玄武伸手要接,却被张显宗躲开了。

“你不用动,我来。”

张显宗的声音很轻,很专注地看着碗里的汤药,眼睫垂下来看不清神色。顾玄武的一颗心突然就不可救药地柔软了,乖乖就着伸过来的勺子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就哇的把嘴里的东西一口吐了出来。这哪里是药,这分明是岩浆!

顾玄武肩上被子弹豁了个口子都没嚷,嘴里这一下却烫的他吱哇乱叫。张显宗把勺子扔进碗里,眯起眼睛看着顾玄武,笑了。

顾玄武也跟着气笑了:“你他妈笑个屁!烫死我你小子高兴是不是!”

张显宗很认真地想了一想,点头说:“高兴。”

顾玄武一把扯过张显宗的衣领,恶狠狠地磨牙霍霍,笑意却藏在眼睛里,装也装不像:“行,我他妈让你高兴。”

这个吻来得意外,张显宗有些愣神,就被顾玄武攻城略地,收拾不得。顾玄武糊涂了小半辈子,此刻是真的打心眼里明白,他是看上张小毛子了。看上了,没救了。前头就算是地狱他也下,他认了。

顾玄武从来不是柔情的人,也觉得不能像逗姑娘似的逗张显宗。可在突然明白自己心意的这一刻,顾玄武有种重获新生般的释然,仿佛越活越回去了,他又成了那个情窦初开的小子,心痒难耐又烂漫天真。他认真地对付着张显宗,用上了二十几年来积攒的全部心力与能耐,把张显宗当成了敌人或是一场战争,专心致志地只想征服。

于是唇舌交缠,辗转厮磨,细致缠绵,张显宗在苦涩的药味中心里滚过一阵又一阵的悸动,又滚过一阵又一阵的悲哀。终于忿忿地咬了顾玄武的舌尖。顾玄武忍无可忍地推开张显宗,毫不意外地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气。

“你小子属狗的?”

张显宗看着顾玄武,看他笑得没心没肺,眼里像藏着星子。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个笑法,眼睛一弯露出一口大白牙。张显宗小的时候老觉得顾玄武有点缺心眼,后来慢慢的才发现,其实他不是缺心眼,他是根本没有心。

可说到底,先犯规的是自己,先失控的也是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连伤心都是多余。就像他小时候跌了一跤,跌得再狠也得自己爬起来,因为他想要的那个人没看他,他哭也白哭。


张显宗歪着点头看着顾玄武,依旧是笑,笑得满城山花次第开,在顾玄武心里。

“是。属狗的。”

贱兮兮,眼巴巴,痴心妄想,摇尾乞怜。属狗的。


顾玄武愣了神似的,眼也不眨地盯着张显宗,带点傻相。

先前他老觉得肚子里有千言万语想对张显宗说,如今张显宗就在他面前,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太轻,说什么都不对。张显宗在他心里总是与众不同的,不是兄弟,也不是情人。张显宗的意义要远比这些复杂和重大。总之就是天下独一份的,只属于他顾玄武一个人的,与众不同。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手覆在了张显宗手上,张显宗把手抽回来,顿时感到手背上一阵凉意。顾玄武热切的目光一如年少时,随便扫过哪处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张显宗避开了目光,在心中顿时浮起的凉意中,起身走出了顾玄武的屋子。

他知道自己是属狗的,顾玄武给他三分颜色,他的心里就要死灰复燃地开起染坊。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凌乱慌张,张显宗几乎是在逃。

逃离那一方温暖的,顾玄武所在的天地。他的温柔乡也是修罗场。

“诶!怎么就走了!”

顾玄武不明所以,张显宗这一趟来仿佛就是专门为了烫他一下。不过他倒是很愿意看张显宗笑一笑,他很少笑,但是笑起来有种让人舒心的好看。顾玄武终于明白前半生无端的喜怒都来自于哪里。从小就是这样,只要张显宗笑,他就跟着笑,贱兮兮傻呵呵,是真正的舒心,从里到外的透亮。



张显宗顶着寒风回了张宅,临近腊月的天气,文县的地面已经开始结了霜,张显宗孤零零地在街上走,大衣敞着,手套也没戴,一路冷热都不知道了。甫一进家门,他差点被飞奔出来的勤务兵撞个趔趄,勉强站稳,他回身揪住那名勤务兵问:“跑什么?”

勤务兵丢了魂一般,一把抓住张显宗,哆嗦着开了口:“您可算是回来了,那井⋯⋯井里有东西。”


张显宗一皱眉:“什么东西?”

小勤务兵哆嗦的牙齿都打颤:“头⋯⋯头发⋯⋯”

张显宗显然是不耐烦,一把推开勤务兵自己大步流星的往里面走。走过去发现一群人远远围在后院的井边,战战兢兢的嘀嘀咕咕。

看见他来了,嘀咕着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他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一个勤务兵小心答到:“参谋长,这井里,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张显宗走到井边,勤务兵要把他往回拉,也被他推了一把。

井口幽深,里面荡漾着粼粼的水光,人影照下去,显得脸色青白而狰狞。青天白日下,凭空生出一股阴暗腐烂的腥气。的确不像是什么好井。

张显宗信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信,但是不怕。他见得多了,知道人心要远比鬼魅可怖。

他把勤务兵揪过来,硬是摁在井边,小勤务兵吓得张牙舞爪,张显宗的声音在上方冷冷传来:“你从哪看出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勤务兵的脸凑在井口,整个人都吓软了。声音发出来带了井里的回声,悠长得像是叹息:“属⋯⋯属下不敢乱说。这井里确实是捞出过女人的头发,还不止一次。”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张显宗放开那名勤务兵,勤务兵连滚带爬地跑远。张显宗沉下了脸色,告诉手下人:“没有什么东西。散播谣言是军中大忌。不想长眠井底,就管好你们的舌头。”

部下们将信将疑地噤了声,畏缩着不敢再多言,纷纷作鸟兽散。

张显宗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到了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一阵风打着旋地刮过井口,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甜腥。

【顾玄武×张显宗】半生 8

文县快要入冬了。夜里北风呼啸而过,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疼。司令部里炉火烧得劈啪作响,顾玄武在被窝里快要睡出热汗,几次三番的把被子往脚下蹬。

梦里隐约听见远处隆隆的雷鸣,顾玄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十一月里怎么还下雷雨?

下一秒,他忽然惊坐而起:这不是雷声!

一名副官在这时猛然推开房门,像一枚炮弹那样直轰进来:“司令!外面打起来了!您快先撤吧!”

顾玄武从床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套一边问:“什么打起来了?跟谁打起来了?”

那名副官帮着顾玄武穿衣提鞋,急得快要冒火:“丁旅长!丁旅长领着人打回来了!”

顾玄武脸色一沉,问:“他们有多少人?”

副官手上不停,声音带点哆嗦:“不清楚!不过他们有炮!”

顾玄武气得快要在副官头上打一巴掌:“他们有炮,我们没有?就凭上回把他打的那个逼样,他短时间内恢复不过元气来。你怕个卵!”顾玄武沉沉地一思索,思路渐渐清晰了,也就不慌了,因为慌也没用。

丁大头那个老废物,上回那场夜袭没把他连根铲除干净,他积蓄力量,居然又杀了回来。怪不得上次这仗打得这么容易,原来他留着后招呢。算是他看扁了他!这老狐狸!

幸而老狐狸已到了强弩之末,凭他那个底子,翻上天也翻不出大浪来。不过就是趁着顾玄武防备松散,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只要他缓一口气,马上就能反攻回去。

可是老狐狸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往死了盯住司令部,把力量全集中在了这里,想要一举拿下顾玄武的命来!




顾玄武把枪别在腰里,急冲冲的就要往外走,副官在后方死命拦腰拖住了他,嘴里喊道:“司令!外面危险!您带着人从后面先撤!”

顾玄武合身一挣:“我撤个屁!参谋长呢?”

副官也不知道参谋长在哪里,但他还是笃定地吼道:“参谋长好着呢!敌人的主要目标是您!您别管了!带着卫队先撤!”

顾玄武气得快要笑,恨不能将挂在自己身上的副官一脚踹到窗户外边去。没等他做出动作,一队卫队已经冲将过来,几乎是挟着他往后院撤去。那名副官连推带搡地跟在后面,顾玄武在这一批人的裹挟中,身不由己地撤出了司令部。他心里也知道这不是自己任性的时候,只要是个长了脑子的人,就知道他这时候应该二话不说地撤离。但是张显宗!他是真不放心!




他跟张显宗刚上战场那年,他们的队伍也是夜里遭遇了突袭,城里城外被炮火烧成一片。他迎着火光穿过弹雨,连滚带爬地往张显宗那跑,果然看见张显宗被困在一片废墟里。四面都是大火,他的张显宗蜷成小小的一团,看见他来了,也只是冲他喊:“我出不去了!你别过来!”

他不知从哪生出了那么大的力量和勇气,火也不怕了,流弹也不怕了,硬是冲进去把张显宗从废墟里面拖了出来。打那以后他就在心里觉得,张显宗是他的了,他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从此是他的私有物了。再要也不给了,再抢也抢不走了。

夜色冰凉如水,他的心和脸却被炮火烧得滚烫。扯着张显宗撒腿狂奔了一阵,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张显宗小脸脏兮兮的,眼睛里映着满城的火光,亮得像顾家村夏夜里的星星。

那场景,他现在还记得。




所以他不能撇下张显宗不管。他跟自己发过誓,只要他活着,他就管着张显宗,护着张显宗,现在哪能自己跑了,把张显宗生死不明地扔给丁大头呢!

顾玄武打定了主意,必定要回去。一个卫兵队都拿他没法子。他的小副官不怕他瞪眼睛,仍旧是拼了命的扯着他拽着他,不准他往回跑,嘴里大声的嚷着:“司令您回来吧!他们的目标是您!只要您不回去,参谋长就没事!”

炮弹的轰鸣声带着空气都在剧烈地颤动,说话声音稍小一点都听不见,他把嗓子都喊劈了。

顾玄武心急如焚,还要挣扎,却听见刹那间轰隆巨响破空而来,一枚炮弹刚好落在了不远处。

顾玄武被巨大的气流拍出老远,趴在地上一动也动不得。抬眼望去,他的小副官飞得比他还远,姿态扭曲地横在地上吐着血沫子,是被随炸弹气流飞来的木桩整个砸断了脊梁骨。不知还受了什么其他严重的内伤,此刻连哼都哼不出来,抽搐了两下在顾玄武眼前倒出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眼睛睁着,死不瞑目地望着顾玄武的方向。仿佛还在替这个不听话的司令着急。

活生生的一个人,平日里爱说爱笑,跟谁都好,唯一的一点小毛病就是胆子小,一惊一乍的,老被顾玄武说:“不像个爷们!”说了他也不在意,说完了还笑。顾玄武也拿他没办法。

然而死就死了。顾玄武缓过了那一口气,抽抽鼻子东倒西歪地站起来,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就打算继续往安全地方撤。军人死在战场上,不是稀罕事情。就像他的卫队,虽然平日里跟他并不如何亲近,但也个个是活泼健壮的大小伙子,此刻也死得不剩几个了。死了,是好是坏,是亲是疏,也全都没了。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活。

只是他明白了,小副官临死前朝他喊的最后一句其实很对。那些人的目标是他,他跟谁在一起,谁就危险。在他自己逃出生天之前,他有可能把任何跟他在一起的人拖下地狱里去。




他清点了余下的卫队人数,决定速速撤离。这场仗打不了多久,只要他活下来,他们就能赢。

这一个死里逃生的小队伍沿着墙根一路奔跑一路躲闪,文县里火光冲天,处处都在激烈地战斗。在一个僻静的街角,他们终是与一队敌人迎面相遇了。

顾玄武的小队已经筋疲力尽,弹药也全不足。司令的卫队,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小伙子,勇敢忠诚,誓要死在司令前面的。然而双方力量实在悬殊,顾玄武喘着粗气靠在一堵矮墙后面,从后腰里掏出最后那只小手枪的时候,心里知道,抵挡不住了。

他自认为是畏死的,然而死到临头的时候反而平静了。回想起这小半辈子,他觉着其实没什么遗憾,这样死了也挺好,也挺值。

只是死在丁大头那个老废物手里,有点憋屈。

还有张显宗,他许下大愿要管他一辈子,往后想管也管不得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顾玄武把仅剩的子弹塞进弹夹里,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却听见墙那边忽然传来激烈交火的声音。他冒头一看,巷口来了一队人,穿着和他一样颜色的灰蓝军装。站在最前面的那人,身姿挺拔,大衣随风扬起,拿枪的姿势手法都熟悉得不可救药,都是他当年亲手教给他的。

张显宗。

顾玄武看见了生的希望,顿时就来了力气。他的枪法向来很稳,子弹射出去,发发都凌厉凶狠。枪声和着枪声,他们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顾玄武眼睛瞄准敌人,手上扣着扳机,身和心都是紧张的。然而他总是觉得,他的灵魂是在上空,和张显宗相视一笑了的。

收了枪的时候,他终于望向了张显宗的眼睛。那人的眼里有浓黑的雾气,藏起了一切情绪。他想冲张显宗笑一笑,然而抬了抬嘴角,终是没什么笑意。不过他的心底,的确是兴奋雀跃着的。

这种兴奋鼓舞着他,迈开大步和张显宗并肩奔逃战斗,丝毫不觉倦意。在一个小巷口,他望着张显宗在夜色中无波无澜的侧脸,大咧咧地道:“这回你救了我一次!”

张显宗正眼都没看他:“我救你的次数还少?”

顾玄武一想:“倒也是。”

张显宗探出头去开枪崩了前方两个小兵,又补了一句:“你救我的时候其实更多。”

顾玄武恨不得把张显宗藏在大衣口袋里,觉得自己天生的就该给他遮风挡雨。太过理所当然之下简直有点不耐烦:“废话⋯⋯”

他的话还有半句噎在喉咙口,又被一声爆炸的轰鸣打断。

一枚炮弹炸在了不远处,直接把顾玄武跟张显宗轰进了巷子里。轰鸣过后,顾玄武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问候了丁大头的祖宗。他这一夜之内被炸弹轰了两次,却偏偏都在离他稍远的地方爆炸,不至于把他炸成重伤。

他连滚带爬地去检查张显宗,在确定对方没什么大碍之后方松了一大口气。回头望了望死得七零八落的他的兵,他简直不知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很快他就确定了,他的运气绝不能算好。在他和张显宗刚刚爬起来的那一瞬,耳畔就响起枪声,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已被张显宗扑在身下,随后张显宗反手冲着子弹来处开了一枪,爬起来拖着顾玄武就迈开大步狂奔起来。


身后紧紧追着一队敌人,顾玄武边跑边回身还击,跑着跑着他心神猛的一荡,小副官惨死的情形就在他眼前浮现出来,耳边也回荡起小副官临死前那撕心裂肺的喊声:“他们的目标是您!只要你不回去,参谋长就没事!”


是了。他们是冲着一举拿下他顾玄武的命来的。必然会把所能调集的全部力量都用在他身上,不追击致死必不罢休。张显宗和他在一块,其实是随着他,把半只脚都踏进死地里去了的。



张显宗把顾玄武扯进一道门后,漆黑的夜色里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张显宗不说话,顾玄武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又觉得事到如今,无话可说。

沉默了半晌,两个人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顾玄武小声清了清嗓子,不带情绪地说:“他们肯定不能这么轻易就让咱们跑了。”

张显宗轻轻点头,没有出声。

顾玄武盯着黑暗里的张显宗,太黑了看不清楚,但还是看着:“子弹还够吗?”

张显宗道:“差不多吧。”

顾玄武又问:“还能跑吗?”

张显宗点头:“能。”

顾玄武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声音无波无澜:“别跑了,你拖累我。”

黑暗中顾玄武都能感觉到张显宗那不可置信的目光,隔了一会,张显宗清冷低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给你殿后。”

顾玄武干干地笑了笑:“行,那我跑了。”

张显宗没说话,脱力似的仰靠了身后的铁门。顾玄武没犹豫,起身快步外走了出去。张显宗在原地长久地没有动,直至小巷中脚步声渐远,黑夜重新归于静默死寂。他才缓缓地直起身来,抬手摸向了腰间的枪。

那个人走得那样干脆毫无留恋,他还在期待着什么呢?




顾玄武卸了自己腰间的枪,随手扔在了路边。没了子弹那玩意就是一块废铁,是生是死,他只能听天由命了。

临走之前他深深地望了张显宗最后一眼,有些决定做出来的时候,电光火石的,他什么都明白了。

比如,他那隐藏了小半生的,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无可救药的,喜欢。

【顾玄武×张显宗】半生 7

这一年霜降,顾司令和张参谋长一起把第一个太太娶进了门。

顾司令有点高兴,也有点轻松,两个人的婚礼办在了一处,醉醺醺的顾司令咧着嘴告诉张显宗,这叫双喜临门。

张显宗扯着嘴角不笑强笑,恭恭敬敬地说:“司令说的是。”

霜降的天气是真冷,顾司令两杯下肚就醉了个底朝天。张显宗拖着他扛着他,把他送回了新房。副官长跟在旁边想搭把手,却见张参谋长又是扯又是拽,自己竟是无处下手。末了只能搭讪着说:“司令近来酒量变差了。”

张显宗铁青着的脸似乎是缓和了一瞬,这给了副官长鼓励继续说笑:“往常不能这样。”

张参谋长是不常和人闲聊的,副官长也没指望他能跟应和自己。正打算没滋没味的收声,没想到张参谋长那边却是开了口:“司令近来常常醉酒?”

“是!”副官长正觉得这气氛诡异凝重,恨不能长篇大论地与张参谋长扯一番闲淡:“司令最近喝酒喝得勤,醉也醉得厉害!那酒是好东西么?高兴的时候助助兴罢了,哪能天长日久的把它当个营生呢?我们平日里不好劝他,非得参谋长您开口,司令说不定还能听一听。”

副官长正做好了准备要与张参谋长来一番长谈,哪想到张参谋长又不出声了。诡异地沉默着一路把司令送回了房,副官长逃也似的远离了这阴沉的氛围。横竖里边有新娘子照看司令呢,和张参谋长相处,平白的还要觉得乌云盖顶,更何况他今日明显的不那么气顺。副官长是聪明人,不去惹那一身骚。



副官长走了,张显宗却是没走。他直把顾玄武送到了房里,抬了脚要走不走的时候终是转身回来,一把扯下了新嫁娘的红盖头。

这回瞧着顺眼了很多,要不总觉得哪不对,看着气闷。迎着新娘子的惊叫,张显宗差点哂笑出声。他们是丘八,娶老婆都是当姨太太一样的使。哪还至于穿着嫁衣盖着盖头,正经太太一样礼数周全的迎进门来?

难不成,他顾玄武是真动了心思,想要好好的经营一个家庭?张显宗死盯着新娘子那张白净的小脸,心里想:“我就在这睡了他的老婆会怎样?他会不会毙了我?”

新娘子的脸色在张显宗的目光下越来越不是颜色,张显宗挪开了目光去看顾玄武,很认真地看,恨不能直看进他的腔子里去。

他怀疑他没长心。

张显宗一言不发,就只是看,目光钩子似的,把这屋里的一草一木都划出了血。他最终转身离开的时候,新娘子脱力似的大喘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是刚做了一场噩梦。

张参谋长,如鬼似魅,让她心悸。



顾玄武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早,睁开眼睛就看见身边一张惨白的面孔,吓得他咕咚就从床上跌了下去。

凝神一看不像是鬼,再一瞅依稀是自己前几天看中的那家姑娘,仔细辨认果然是自己昨日新娶的太太。这姑娘他从开始到现在统共也没认真瞧过几眼,看得还不如给张显宗娶得那个多。难怪睡醒了不认得,还当人家是鬼。

顾玄武咧咧嘴,庆幸自己没大惊之下恶向胆边生,直接开枪崩了自己面前这位新太太。仔细瞧了瞧,这位太太面色幽怨嘴唇血红,堪称凄厉。就算是鬼也不是好死鬼。

床边的太太面皮抽搐了两下,张开了血盆大口,嘤嘤地向顾玄武控诉。顾玄武最烦娘们这样哼哼唧唧的闹脾气,只觉得脑仁疼,丝毫不能领会太太说了些什么。皱着眉头忍耐了一阵,他打断了那还在咿呀哭诉的鬼太太:“早饭在哪吃?不愿意出去吃叫勤务兵给你送。把你那妆洗了吧,我看着瘆得慌。”

隔了一夜的妆容再怎么也不会美妙。新太太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可怕。但更多的是怨愤,自己的新丈夫,满屋子的丘八,无一不让她感到绝望。

顾玄武无心再瞧自己那容颜凄厉的太太,昂首阔步地就走了出去,丝毫没觉出自己新婚之夜把新娘一晾一夜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各自成家之后,顾玄武找张显宗找得勤了些。大概是终于觉得有了些脸面去见那个打小同生共死的兄弟,顾玄武恨不能把前阵子欠下的见面一下子全找补回来,有事没事要让参谋长过来一趟。从张宅到司令部的那条路上,终日都有张参谋长忙忙碌碌的身影。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顾玄武又旧事重提,希望张显宗住到司令部去。张显宗于是直接反问道:“我住你那干什么?”

干什么?顾玄武也是哑口无言。张显宗好整以暇地看着顾玄武目瞪口呆,末了想了个折中的主意,决定搬到顾玄武那座价值一条小黄鱼的宅子里去。

顾玄武有点惊讶:“那之前给你你怎么不要?”

张显宗如实告诉他:“之前怕收了你的宅子,像是你的娘们。”

顾玄武想说:“现在不怕了?”想了想,又觉得这话没什么滋味,说了不如不说。



把那座宅子送给张参谋长,顾玄武的太太第一个跳了脚。她有点怕张参谋长,一想到他那凉阴阴的目光就心里发毛。况且老爷对张参谋长够好了,平日里送烟送酒送大洋,什么好玩意都想着法的往张参谋长那里折腾。可这兄弟感情再好,也万没有送宅子的道理。她心里揣着一万个道理,无论如何不能同意老爷把这宅子拱手送人。

顾玄武被她闹得一个脑袋两个大,第一次体会到了成家的坏处。一个头发长见识短小娘们,还跃跃欲试的管起事来了。顾玄武有心打一顿老婆,却终究没有心情。张显宗活成了他梗在心里的一根刺,时不时的扎他一下。他是向来讨厌一个人喝酒的,因觉着凄惶。可是此刻他越来越不敢找人陪酒了,怕自己心底有些秘密蠢蠢欲动,会借着醉意从口中溜出来。

顾玄武这厢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顾太太却是存了满腹狐疑。关系好到送宅子的兄弟,按说也不是没有。让她疑惑的是老爷对张参谋长的态度。她是戏班子里长大的女子,见惯了烟花风月。自家老爷对张参谋长那种暧昧含混的态度,让她不能不心惊!
终于有一日夜里,醉透了的顾玄武在拥住身下温凉躯体的时候唇边溢出的呓语,让她猜测的一切得到了证实。

她死死捂着嘴,在夜色中战栗如浸冰水。



自那天之后顾太太视张显宗如同大敌,她开始热衷于做媒,替张参谋长相中了一个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顾玄武大手一挥,全都帮张显宗娶进了家门。张显宗也是来者不拒,顾玄武跟他说人多好,热闹。他也点头称是。

张参谋长连珠炮似的往家里收姨太太,顾家人也逐渐多了起来。顾太太从唯一的顾夫人变成了顾司令的大太太。身边多了好几个人精似的妹妹,她平日更是处处小心,要把这个秘密和血吞进肚子里。然而冷眼旁观自家老爷跟张参谋长种种暧昧,她只觉得内心黑血翻涌,恨不能大吐一场。

直到那日傍晚时分,大太太抬脚迈进自家大厅,正撞见顾玄武苦留张参谋长留下吃晚饭。她终于忍无可忍,扯着尖细的嗓门开口嘲讽:“要我说,你就把张参谋长也收回家来,从此大家一个桌子吃饭,多么热闹呢。”

顾玄武愣了一下,怒火中烧,抬手就扇了大太太一个雷似的大耳光。这一巴掌直接把大太太打愣了,捂着半边脸发懵。张显宗目光渐冷,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夫人说笑了。”

大太太也自知失言,半句不敢再言语。捂着半边发烫的脸,她几乎是逃一样的快步离去了。

张显宗对着顾玄武敬了个军礼,恭恭敬敬地告辞,顾玄武实在没脸再留他,只能眼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落日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打在张显宗身上,在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顾玄武站在后方看着他,忽然觉得凄凉,他隐隐地意识到,之前那小半生青葱完好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顾玄武×张显宗】半生 6

张显宗的笑意还僵在脸上,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顾玄武扯不开,顾玄武有点不自在地躲开了目光,跟张显宗解释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一个人。该成个家了,身边有个人照顾着你,我也安心。”也像在跟自己解释。

张显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不期然而然的彻寒把他浸了个透。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似乎连指尖的关节都有些发僵。

好一会,他缓过劲儿来,感觉好像能够自如地调动表情了,就牵扯嘴角露了个笑。

“行。”

顾玄武听见张显宗同意了,提溜着的一颗心蓦地放了下来。但也没放到底,总觉得哪不对,有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悬着。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挑着好的,就给你送过去。”

张显宗不明白为什么是他挑,挑好了就要直通通给他送过来,也不问他要不要。但他还是半冷不热地笑着,笑得近乎谄媚,让他几乎有点恶心。

“司令说行,那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沉默了半晌,顾玄武问道:“还有事吗?”

张显宗声音很低:“没有了。”

顾玄武于是摆摆手,示意张显宗退下。太阳穴突突地疼,顾玄武需要静一静,想一想。

张显宗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晃荡着就走了出去。

司令部太暗了,张显宗刚走出去就被外面强烈的阳光晃了眼睛。他抬头望过去,想自己真是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热烈的阳光了。

于是他很认真地抬头看了一会,阳光太强,刺得他眼睛都红了,他抬手抹抹眼睛,就笑了。

他想自己真是贱出格了,献宝似的把自己献了出去,结果人家压根不稀罕,心里还指不定多嫌恶。急着忙着把他往外推,像他是瘟疫一样。这样的事儿以后不能再做了,恶心自己也恶心别人。犯不上。



顾玄武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可是说了给张显宗找姨太太,却迟迟没有动作。关于张显宗的事,他的确是认真的考虑了,可是越考虑越觉得一团乱,思路总会七拐八拐地拐到张显宗跟他撒尿和泥的年纪去,让他恨不得抬手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负罪感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着顾玄武,那些莫名的情绪,让顾玄武心里的负罪感愈加沉重。后来顾玄武怕了,不敢想了。

顾玄武不敢想,也越来越不敢见张显宗。张显宗也极少来找他,两个人同处一县,一个司令一个参谋长,竟像是陌路人一样,各不相见了。



这边司令大人心情不佳,老徐又第一个闻风而至。然而顾玄武脸色阴沉,并不爱搭理他。老徐眼珠子提溜又是一转,转了个话头:“要不⋯⋯我陪司令喝两盅?”

顾玄武摁灭了一个烟头,在阴影中显出疲惫神情:“那就喝点吧。”

两人在桌上烫了两壶酒,老徐在酒桌上更是把那谄媚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顾玄武心不在焉的听,听着听着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抬眼撩了一眼对面的徐永祥,他在心里想:张显宗呢?

对了,张显宗,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顾玄武试着站起来,结果刚站起来就头重脚轻地坐了回去。老徐赶紧过来搀他,陪着小心笑道:“司令醉了。”

顾玄武自己也觉得是有点多了,往日他酒量还好,不是这么容易醉的人。

老徐跟勤务兵一起,把顾玄武扶回了屋里,顾玄武喝醉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唠唠叨叨,倒是比清醒时更沉默了。人是不能带着情绪喝酒的,酒精这个东西会把人的情绪十倍百倍的放大,高兴的时候更高兴,揪心的时候更揪心。

顾玄武带着满身的酒气,倚着床头坐着,等着勤务兵去端一杯醒酒茶,心里翻江倒海的,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回忆起来了。张显宗,真要跟他生分了?顾玄武原本想得通的,可如今可能是喝了酒脑筋迟缓,又想不通了。

怎么想也想不通,顾玄武就犯了点倔性,想要找张显宗问个清楚。迷迷糊糊的,他好像看见张显宗就站在前边,就三步两步地赶过去。可站到了张显宗面前,他又把这事忘了,像往常似的,开口问道:“这大冷天的,你在这站着干什么?”

张显宗回头漫笑:“等你啊。”

他有点诧异:“等我干什么?”

张显宗依旧是笑:“等你干什么?”然后突然换了一副讥笑表情:“等你干我啊。”

顾玄武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他毕生没有见过张显宗那样冰冷的目光,脸上的神情是讥讽且刻毒的:“你不是看上我了吗?”

顾玄武如置冰窟,连忙否认。张显宗歪着点头看着他,看的他周身彻寒,张显宗看了许久,悠悠吐了四个字:“司令大人。”然后转身便走。

顾玄武看着前方白茫茫一片,恍惚觉得张显宗也是一走便不再回来了的光景。于是心里一急,拔脚就要去追他。一蹬腿把自己挣醒了。

他睁开了眼,还觉得心跳扑通扑通,周身冷汗涔涔。小勤务兵见他醒了,赶紧凑过来说到:“司令醒了。刚才看您睡着,没敢打扰您。司令把这醒酒茶喝了,换个姿势好生睡吧。”

顾玄武扭头看着勤务兵和屋内跳动的烛火,才反应过来刚才是做了一场梦。

回想起张显宗那句凉森森的司令大人,顾玄武心里又是一阵彻寒。这一句里似乎掺杂着莫名意味,像是咬牙切齿,又像是颓然叹息。

至于那含义究竟是什么,顾玄武在梦里还是知道的,然而醒来就忘了。

顾玄武默然无语地喝着醒酒茶,觉得自己忘掉的,该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睡了一小觉,又喝光了一杯醒酒茶,顾玄武自觉心里清明了很多。没阻止小勤务兵熄灯,在勤务兵退下之后他自己摸黑起来点了一根烟卷,在沉沉的黑暗中静静的思索往事。

夜色敛去了他高大的身影和缭绕的烟雾,他成了黑暗里一星微亮的孤火。



他至今都记得,小时候他犯傻,要娶张显宗回家做媳妇。年幼的张显宗气得两天没吃下饭,并给他留下了一个见血的小牙印。

说起来都是幼时傻事,童稚天真。而此情此境,往事却让他莫名心惊。



悬崖勒马,也许还不算太迟。

【顾玄武×张显宗】半生 5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酒后乱性的人,更多的是酒壮怂人胆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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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肉_(:3」∠)_ 拉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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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武挑起了眉毛:“怎么的?还挺记仇。”

张显宗语气不咸不淡:“不敢。”

顾玄武一听就笑了:“操,是不是还得眼瞅着我把这两瓶酒喝下去了,你才能消气啊?”

张显宗看着他没说话。

顾玄武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笑骂了一句:“他妈的。”说着把其中一瓶拿起来看了看,问了一句:“这什么酒啊?”又说:“你得陪我喝,说好了晚上一起喝酒的,灌我一个人算怎么回事啊。”

张显宗回身跟勤务兵说:“拿两个杯子来。”随后在沙发上坐下,身子往后一靠,说道:“洋酒。跟咱们平时喝的不是一个味儿。”

顾玄武看了看酒瓶子上的标签,没看懂。瞄了一眼旁边的张显宗,也是不辨神情。

“妈的。”顾玄武把酒瓶子往茶几上一撂,心里无可奈何的暗骂道:“什么玩意儿。”

及至勤务兵把杯子拿过来了,顾玄武挥手招呼人都退下去,伸手给两个杯子倒上酒,意意思思地笑问:“你真给我下药了?”

张显宗抬眼看他:“你看呢?”

顾玄武道:“我看你不能。”

张显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还问个屁。”

顾玄武讪笑:“我给兄弟下药,我不是人了。”

张显宗仿佛是第一次听他说出句人话来,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顾玄武接着说:“下的还是春药。传出去都他妈没法听,说我顾司令给参谋长下春药,叫什么事啊。”

张显宗发现顾玄武有种总能把他气得想笑的本事。他沉默了半晌才咬牙冷笑:“敢做不敢认?”

顾玄武喝了酒说话不过脑子,直接就抬杠道:“关键不是这么回事啊,上你还用下药?”

张显宗咬着牙向顾玄武微微倾身:“那要不要试试?”



顾玄武约摸着自己是醉了,要不怎么看着张显宗心里痒痒的有点骚动。他扯了扯领口,喝了一口酒打算压一压。一口下去龇牙咧嘴:“嗬!这什么酒啊!一股洋胰子水味。”

张显宗不以为然:“好酒。你喝酒跟老牛喝水一样当然喝不出来。”

顾玄武无奈,这会不喝倒显得他像个娘们,只得龇牙咧嘴的继续喝。喝着喝着品出了那么点意思,他喝高兴了,话也多,跟张显宗天南地北的胡侃,抚今思昔追忆往事。张显宗也不嫌他聒噪,就单是听,偶尔还跟他闲扯两句。

“你还记不记着那年,村里闹了饥荒连饭都吃不上。咱俩上山挖草根都得跟别的小孩打架。那年冬天真冷啊。饿不死也冻死人了。得亏没他妈死在那年。要不这文县跟这上万的人马不知道归谁呢。”顾玄武喝了一口酒感慨道。

张显宗点头:“记得。那年冬天特别长。到了最后一场大雪,大家都快熬不住了。你把兜里最后一小块棒子面窝头给我了。”

顾玄武皱着眉:“你小时候又瘦又小跟他妈小鸡崽子似的,我不管你你不擎等着死吗?”

张显宗露了点笑意,伸手倒酒,却被顾玄武一把抓住攥了个紧。

顾玄武呼吸滚烫,大半瓶洋酒下肚,心口那点小火苗没能浇息反而燃得更旺。张显宗的手握在掌心里是骨节分明纤秀有力的,张显宗的面孔在灯光下有点柔和又冷峻的好看。张显宗的一切一切,都那么的带有诱惑力。

顾玄武耳边回荡起张显宗咬牙切齿的那句:“那要不要试试?”感觉从头发丝到尾巴骨都过了电。他眯起眼睛咬了咬牙,心想,真他妈邪性了。

张显宗抬眼看了看顾玄武,见他中了邪一样的怔怔盯着自己,就垂下眼帘打算抽回手。没想到这一下没抽回来,反而被顾玄武往前一拽,张显宗没防备被拽了个趔趄,顺势就被顾玄武摁在自己的位置上,然后欺身压了上来。

那瓶开着的洋酒被动作间碰倒,咕嘟嘟的往外流了一地。






翌日清晨,张显宗起床洗了把脸,感觉身上还是疼。他妈的。顾玄武真他妈是个武夫。镀多少层金也改不了那个屠户出身的大老粗的尿性。张显宗长这么大,也没体验过这个干法。两个战场上杀伐的爷们,都一身势均力敌的腱子肉,像打架似的。真他妈够劲儿。

他走到桌子前,对着一块小镜子仔细检查衣领遮不住的地方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看着看着,视线就停住了。张显宗把手撑在桌上,直勾勾地盯着镜里的自己。

没有这样的。说起来还是一军的参谋长,顶天立地的老爷们儿,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干,干完了还挺高兴。张显宗想了想,直起身,给了自己一个评语:贱!

的确是贱。还贱得心甘情愿,满心欢喜。许是疯了,病了,着了魔。

疯就疯吧。张显宗套上大衣,把枪别在腰里。清了清嗓子跺了跺脚。蹬着军靴出了门。

军靴踏在地上,一步一响,衣襟翩飞,走路都带着风。



顾玄武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勤务兵来报,张参谋长来了。

平时勤务兵是不敢在顾司令睡觉的时候打扰他的,可张参谋长一定要让他通报。勤务兵不敢得罪张参谋长,硬着头皮进来喊司令,一身冷汗。果然等来了司令一声不耐烦的“滚蛋!”

“司⋯⋯司令,张参谋长来了。”

张显宗⋯⋯一大早他来干什么?

顾玄武睡懵了,不知道心里为什么有点慌,一轱辘翻身下床,一个没站稳崴了脚,咕咚就坐在了地上,脑袋磕上了床栏杆。

三魂归位。昨天晚上的记忆全回来了。滚烫的气息,粗重的喘息。顾玄武只觉得心乱如麻。

是了。他干了张显宗。

那个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喜怒全不动声色的张显宗。那个打仗的时候习惯站在他后面给他殿后的张显宗。那个他喊了二十年兄弟的张显宗。


跟他一起长大的张显宗!


顾玄武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他想自己真是色迷了心,连张显宗都能下得去手。顾玄武向来是荤素不忌的,男人就男人,没什么,又不是没干过。他忌讳的只有张显宗。他干谁也不能干张显宗!

勤务兵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推了个趔趄。顾玄武拔高了声音:“滚蛋!”小勤务兵慌得不知所以,赶紧滚了。

顾玄武自己扶着床站起来,脚踝上传来剧痛,他嘶了一声,站不稳跌在床上。

这怎么办?顾玄武坐在床边茫茫然地想。他曾经也想过,把那个单薄颀秀的小子压在身下干一场,在他情窦初开的那些年。他记得那个时候那小子的样子,看着文文弱弱的,笑起来有点邪,眼睛却是晶亮。偶尔凑在他耳边说话,然后马上笑着拉开距离,这就足够他心突突地跳,魂不守舍地怔愣一阵子。

可也只是当年。这些年他们一起上战场,打天下,出生入死,互相都欠着对方几条性命。两个人都从少年长成了手黑心狠的土匪阎罗。他老是亲亲热热地搂着他对别人说:“这是我亲兄弟,你们谁敢不恭敬他,就是打我的脸,听明白了没有!”

可闹了半天,是他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做兄弟做到床上去了,还是他在上,压着张显宗,老饕似的掠夺了一场。

可这人现在就在会客室里坐着呢,再没脸该见还得见,顾玄武沉吟了一会,就自己单腿蹦着换了衣服洗了漱,又自己单腿蹦着来见张显宗。

张显宗一见他这个金鸡独立的样子就想笑,活像一只强壮的鹭鸶。几乎怀疑是他昨夜发力太猛导致一条腿抽了筋。站起来喊了一声司令,张显宗强忍笑意关怀道:“你这是⋯⋯”

顾玄武摆摆手,靠着书桌站定,问他:“什么事儿?”

张显宗把几页纸张递了过去:“没什么事,手下人昨天把文县的东西都交接清楚了,这是清单。”

顾玄武伸手去接,手指蹭过张显宗微凉的指尖,他骤然打了个激灵。抬眼去看张显宗,对方微微挑着眉毛,嘴角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看他。

他突然慌乱了起来,接过纸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昨晚的艳色又涌上脑子,让他心底发虚。


他咳了咳,鬼使神差地说:



“张显宗,赶明儿我给你娶个姨太太吧。”


【顾玄武×张显宗】半生 4

那场造反,让顾玄武后怕得牙关都打颤。然而面对唾手可得的文县,顾玄武仍旧觉得张显宗婆婆妈妈的烦人。

就好比一块到嘴的羊肉,张显宗一会怕烫嘴一会又怕塞了牙,让顾玄武急得恨不能干脆咬他一口。

风险哪回打仗没有?怕风险,干脆把军装脱了回家吃奶去得了。顾玄武在心里暗暗地盘算这回打仗只要好好的护住张显宗,最好贴身藏在大衣口袋里。这就足够了,再无可忧。

张显宗不知道顾玄武正在心里琢磨着要把他塞进衣服口袋,他只是对顾玄武感到无奈。这个人很有一股驴性,张显宗心情好的时候,不爱跟他一般见识。可打仗不是儿戏,上万的人马攥在手里,张显宗没心情跟顾玄武打嘴皮子官司。觉得顾司令烦到了一定程度,张参谋长直接连推带搡地把他请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差点撞了顾司令的鼻子。

顾司令当着众人的面,有点尴尬。他正色看了看左右,咳了两声,扶着腰带目不斜视地走了。

门口的小兵想笑又不敢笑,顾司令平时凶神恶煞的,偏偏张参谋长是他的克星。别看是俩大老爷们,顾司令有时候怕张参谋长,跟汉子惧内是一样一样的。




军队里会察言观色的不乏其人。军需处处长徐永祥算是一个。此人年纪不小了,军队里能跟他打上招呼的叫他一声老徐。老徐正经本事没有,鬼主意倒是有一些。平时溜须拍马数他最在行,于是被顾司令一路提拔上来。打仗他不行,顾玄武干脆把他安在了军需处,管管后勤。平时他捞点什么油水,顾玄武也不大在意,不耽误大事儿,就由他折腾去。

此刻顾玄武心情不爽,徐永祥第一个就跑了出来。给顾司令端茶倒水,好听话连珠炮似的往外放,把顾司令哄得熨熨帖帖。随后他眼珠子咕噜一转,自以为很懂得顾司令的心,眉飞色舞地给顾司令出了个主意。

提拔归提拔,顾玄武打心眼里是看不上徐永祥这类人的。奉承话听过就算,正经事上,顾玄武不拿他们的话当话听。

可这一次,顾玄武除了急着打文县,还存了另一门心思。徐永祥歪打正着,严丝合缝地迎上了顾玄武的心意。

顾玄武大笑着在徐永祥肩上狠拍了一巴掌:“行啊你老小子!好主意啊!”

徐永祥咧着嘴受了这一下,扯着嘴角给顾玄武送去一个谄媚的笑容。




顾玄武是个实干家,说干就干。当天晚上一万多人马就拔营直奔文县,队伍里没有张显宗。

徐永祥的主意并不多么高明,甚至可以说是个馊主意。军队出去打仗,把参谋长灌醉了留在军营里,从古至今也没听说过。可顾玄武真就这么干了,怕张显宗醉不实诚还在酒里加了点药。简直匪夷所思,胆大包天。

张显宗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醒了还觉得脑袋疼。顾玄武给他下的药也不是什么好药,军队里物资匮乏,顾玄武只好在张显宗的酒里加了一点迷魂药,这药在市井流氓身上很常见,除了让人神志不清还带了一点点催情的效果,平时最大的用处是迷奸。

张显宗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小脸依旧红扑扑的。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顾玄武的卫队,直接气笑了。

顾玄武的卫兵们一早上提心吊胆,张参谋长脾气不好,顾司令这事做大发了,谁都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可张参谋长只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呆,就恢复了常态,坐下来好整以暇地吃早餐。

军队的早餐依旧是简陋,只有一碗稀粥一屉有馅等于没馅的小包子。可张参谋长悠然自得,慢条斯理地把这一顿饭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足吃了一个多钟头。直到顾玄武的一个副官带着一小队人过来了,说顾司令打赢了,要把张参谋长也接过去。

一个卫兵往屋里瞄了一眼,有点战战兢兢不敢进去,只对那名副官说等张参谋长把饭吃完。话刚落下就看见张参谋长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不必了。走吧。”




张显宗不愿意由副官领着,去文县的路他晓得,于是驾着马一马当先走得飞快。当他赶到文县不出所料地迎来了顾玄武的热切迎接之后,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路的异样感觉都是来自于哪里。他这个样子,真像他顾玄武的娘们。

顾玄武昨夜打下文县几乎没费吹灰之力,果不其然如他所料,丁大头那个废物,遇上他顾司令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张显宗来之前,他已经把一切打理得齐整利落,甚至花一条小黄鱼占下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这宅子富丽堂皇,通透敞亮,重要的是离司令部又近,送给张显宗正好。

很好,一切都很好。他摇头摆尾得意洋洋,迫不及待要把这一切展示给张显宗看,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然而身旁的张显宗却一直兴趣缺缺,一张木头脸不哭也不笑,看不出是怎么个心情。顾玄武一张嘴声情并茂地说了半天,没得到半句回应,直接就抬手怼了张显宗一杵子:“怎么着啊!老子把文县打下来了!你怎么连点表示都没有啊!”

张显宗这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盯着顾玄武开口道:“祝贺司令。晚上我跟司令喝两杯,好好庆祝庆祝。”

顾玄武咧开嘴笑了,又怼了张显宗一拳:“行!够意思!”




张显宗没有住进顾玄武送的那所大宅子里,那会更有一种他是顾玄武姨太太的嫌疑。顾玄武咂咂嘴没有说什么,由着张显宗自己选了一处清净雅致的院落。跟着张显宗进进出出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才说:“这还是离我那有点远,你闲着的时候去我那住得了。”

张显宗想回一句:“我去你那住什么?”但又觉得有点好笑,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顾玄武就老黏着他,离了一刻都不行。又想到这算是他自从认识顾玄武以来,住得离他最远的一次了,就笑笑没说话。

顾玄武看见张显宗露了个笑模样,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犯贱,想讨个嘴皮子便宜,压低声音凑在张显宗耳边轻佻地说:“今天晚上别忘了找我去,我等着你。”

张显宗没生气,笑着回了一句:“行,等着吧。”




当天入夜,张显宗自己拎着两瓶洋酒,敲响了顾玄武的门。

顾玄武彼时正搂着两个花枝招展的窑姐,淫词浪语满嘴跑,两个窑姐小母鸡一样地咯咯笑着,把酒一杯接一杯地送进顾司令口中。

张显宗一进门,只觉得脂粉香扑鼻而来,香的让人呛得慌。

顾玄武带了点醉意,大咧咧地一笑:“来啦。”于是颠颠大腿,让坐在大腿上的两个姑娘先下去,其中一个走路像条水蛇,一段身子扭成十八段。顾玄武觉着有意思,视线追了一路。

张显宗不动声色地开口:“司令要是喜欢,就收下来当个姨太太吧。”

顾玄武哂笑:“窑子里的,收什么收。”说着翘着二郎腿往后一靠,胳膊长长的伸开搭在椅背上:“玩过就算。什么人在什么位置,我清楚得很。”

“什么人在什么位置?”张显宗笑了一声:“顾司令昨夜里威震文县的时候,可还记得我这个参谋长该在什么位置?”

顾玄武听明白了,张显宗这是找他算账来了。这小子憋了一天,他还以为他没生气呢,原来跟这等着呢。

顾玄武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带了一点心虚:“我这不还是为了保证你安全嘛。”

“哦。”张显宗心悦诚服:“为了保证我安全,给我下春药。”

顾玄武觉着不好听:“什么叫春药啊!喝了睡一觉而已,你一个大老爷们,这军队里连个妞都没有,能怎么着啊。”

“这么轻松。”张显宗把两瓶洋酒往顾玄武面前的小茶几上一放:“我这里面放了一样的东西,我看你敢不敢喝。”

【顾玄武×张显宗】半生 3

智商余额不足了。。本章纯属扯淡――――――――――――――――――

想写周旅长×赵司令了_(:3」∠)_ 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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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武只身一人来找周旅长,开口就是要人。

周旅长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面,手里端着一个小茶杯,绕有耐性地吹一下喝一口,小胡子一翘一翘。

顾玄武等待片刻,丝毫不见对方动作,便急得站了起来,想要朝对方走去:“周旅长⋯⋯”

周旅长抬眼看了一眼顾玄武,啧了一声,挥挥手示意顾玄武坐下,是个好脾气的语气:“你不要这么着急嘛。”

顾玄武把心一横:“周旅长,您就给个亮堂话吧。我的参谋是死是活,怎么样你才肯放人。”

周旅长依旧是笑眯眯:“顾团长这话,周某人听得糊涂。”

顾玄武急了:“弯子就别饶了,你到底要怎么着!”

周旅长这才放下手中的杯子,饶有兴趣地倾身探向顾玄武:“顾团长看呢?”

顾玄武板着脸:“周旅长想要什么,直说吧。”

周旅长用指尖在沙发的木质扶手上敲了敲,盯着顾玄武开口:“贵团的张参谋,着实是个妙人。我只要他一个就足够了。”

顾玄武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周旅长望着顾玄武惊怒的目光,心情大好地笑了。

“逗你的。你顾团从上到下早就都是我的了。你的张参谋亲口答应的。他说,你说的不算。”

顿了顿,周旅长又向顾玄武凑了凑,压低声音笑道:“他把你卖了。”

“放屁。”

顾玄武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就从门口传来。顾玄武猛的抬头,就看见了倚门而立的张显宗。

周旅长又端起茶杯徐徐地抿了起来。张参谋的确是个妙人,闷不吭声的坏,像条小狼狗。让他觉得有趣。

横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乐子了。陪这些年轻人玩一玩,玩够了就进棺材跟旧人算算总账。

张显宗没去看顾玄武,他一步步踱向周旅长,把手撑在小茶几上直视周旅长的眼睛,道:“我想周旅长是误会了什么。”

“哦?”周旅长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张某刚才什么也没有说。顾团还是顾团。周旅长在夜里趁乱打垮了司令,难不成此刻还想逼迫顾团屈服?”

周旅长咂咂嘴:“这吃里扒外的人又成我了?”

张显总扯起一边嘴角笑了,压低声音道:“红口白牙,怎么说都成。”

话音落下,张显宗一把扯过周旅长,踩着茶几迅疾地绕到他身后,一把枪抵在周旅长的太阳穴上。

周旅长手里的茶杯打翻在地,精美的细瓷在木质地板上碎裂。张显宗望着端着枪冲进来的一队卫兵,弯下腰在周旅长耳边轻声道:“谁赢到最后,谁才有说话的本钱。”

周旅长顺从地举起双手,笑着低声道:“我说张参谋的口风怎么变得这么快,刚说的话转眼就不认账了。原来是搞到了家伙,底气也足。”

张显宗卸了周旅长的枪扔给顾玄武,拖着周旅长站起来向外走,随即道:“周旅长撤了看押我的大部分守卫,可是志在必得的缘故?可惜周旅长自信太过了。”

周旅长哎呀一声,笑道:“这怎么能叫看押呢,张参谋言重了。你是我的客人嘛。”

周旅长的确是暗暗撤了几个人,只留门口两名小兵守门。一个小参谋本不值他费如此的心思。周旅长只是临时起了玩心。他是怕寂寞的人,有事没事总要小赌一场。赵司令俨然变成了一个老废物,活着也是受罪,夜里被他一枪毙了。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找他赌钱了,那赌命也行。张显宗不负他所望,真就借机逃离了挟制,顺便还搞到了家伙,是条极聪明且危险的小狼狗。

并且还不要命。

张显宗一手勒着周旅长,眼前一片片的天旋地转。周旅长后来送的那壶茶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若不是眼看着自己喝了下去,他也不会那么轻松地撤走大半守卫。张显宗心里明镜似的,赌命罢了,他和周旅长一样,都是赌徒。

周旅长在笑,笑声很轻。张显宗听在耳中,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甚分明。他咬着牙死撑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压下一阵眩晕感后,他听见周旅长低声问:“值不值得?”

张显宗没说话,只在心里想,今天要是他跟顾玄武没出去,俩人都死在了这王八蛋手里,那才叫大大的不值得。

张显宗挟持着周旅长,底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眼看着他们一步步往外退。周旅长有点疑惑:“就算你们今天从我这跑了,就凭顾团现在那点实力,也是早晚死在我手里。”

他没等来张显宗的答复,只听见顾玄武低低地哼了一声。

他有些心疑,刚想开口,一颗子弹便破空而来,一名端着枪的小兵应声倒地。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几个躲闪不及的人立时中弹。外面乱哄哄的有人喊:宋团长反了!

张显宗眼前一黑,随着顾玄武的一声低呼,往前栽了个趔趄。周旅长顺势就夺了枪,反制住张显宗。顾玄武的枪同时对准了周旅长的脑袋。

周旅长哂笑一声:“行啊,还知道策反了。孺子可教。”

张显宗早就明显地感到力不能支,此刻只能扯着周旅长勒住自己的手臂拼命喘息。顾玄武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像要把周旅长连皮带骨地嚼碎:“周青山。”

此人的阴毒他不是第一次风闻,如今算是亲身领教到了,让他怒不可遏。张显宗昨天活蹦乱跳地走了,今天就变成了这个鬼样子。周旅长依旧是笑模笑样,顾玄武心里恨出了血,但他不敢开枪。太近了,他贸然开枪,很可能会伤到张显宗。

宋团长是他策反的,不过也不算策反。那人和周旅长不和多年,早就蠢蠢欲动。此刻不过是借力打力。周旅长摆了他们一道,顾玄武也不是傻子,来找周旅长的路上他拐了个弯,先去找了宋团长。

都是利聚而来,都是别有心肠,也许此刻打赢了周旅长,宋团长就是他的下一个敌人。但顾玄武此刻无暇他顾,他只想带着张显宗走。

生逢乱世,礼义廉耻都是放屁。顾玄武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鸟。他活了小半辈子,好事没做几件,坏事倒是做尽,死了也不冤枉。可张显宗不一样,张显宗看着人精一样,其实最是心实。谁出事都不该他出事,他要是出事了,那老天就他妈太不公平了。

可顾玄武忘了,这世上的事,向来没有公平可言。子弹从周旅长背后穿透张显宗胸腹的时候,顾玄武几乎成了哑巴。巨大的惊痛破空而来,顾玄武在那一瞬间几近窒息,世界在刹那寂静一片,眼前的情景仿佛西洋默剧。他试着发声,却只能粗哑地喘息。

完了。他想。

疾步上前发怔一样去堵那人的伤口,血越流越多,他颤抖着手几乎脱力,没有发现另一个本该毙命的人满是鲜血的手摸起了地上的枪。

张显宗奋力推开顾玄武,在地上摸起一把短刀扑向周旅长,隔开他的枪一手将短刀当胸插入其胸口。眼看着那人再也没了气息,张显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倒地。

顾玄武的神智随着张显宗的一推清明了些许,寂静过后是呼啸而来的轰鸣。他看着噙笑把枪别回腰间的宋团长,双眼猩红宛如困兽。


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世间报应不爽,他所犯下的错,老天一分不差地,都报还给了张显宗。

有一瞬他甚至希望,自己此生不曾遇见张显宗,那么他愿意自食自己曾作下的苦果。可这世间,偏偏向来事与愿违。

他不甚记得此后具体都发生了什么。张显宗在数名军医的轮番救治下第一次睁开眼睛时顾玄武的神智才终于彻底的清醒。那是不知多少个混沌日夜之后的第一个黎明。彼时宋团长已经是顾玄武枪下的一缕亡魂,连骨肉都烧了个干净。

顾玄武的军队得到了空前的壮大,那些小兵们几乎全部来自于赵司令,周旅长和宋团长的手下。愿意归顺的,顾玄武好吃好喝的留下,不愿意的,他一发枪子送他们去效忠老长官。一群失去了长官的乌合之众此刻正需要一个有能力的首领,心黑手狠的顾玄武是他们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不过有些气性不肯与背叛旧长官为伍的小兵也不是少数,于是顾玄武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屠杀。终于洋洋洒洒地拉起了一支队伍。

后来顾玄武就老觉得,人越在愤怒的时候越能成事。张显宗鬼门关走了一趟,就把顾团长愣是变成了顾司令。不过这鬼门关不是什么好地方,能不走还是不走的好。